殊途

世不可避。

【HP双子】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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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照镜子已很多年。”

  

  

  

  

伦敦难得没有下雨,但雾气弥漫。寒冷的十二月以温柔的雾状拥住这个城市,阁楼边缘冰渣融化,叮叮当当的清脆是日光的呼唤。

他走在街上,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大衣围巾雪地靴,以及一把有备无患的黑伞。

但他没有戴耳罩。

——这件事不奇怪,这句话有点奇怪,但如果你见到他本人,一定会非常奇怪。

就像一个瘸子没有拐杖、一个士兵不带枪、一个盲人不牵一条狗一样,他不戴耳罩,可他没有耳朵。

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耳朵。

所有缺陷理应被掩藏、人类的文明本身就是一个遮丑的过程与结果。人们总是习惯的遮住或弥补自己的伤口与丑陋,譬如瘸子带上拐杖,盲人牵狗,丑人的遮瑕膏与脂粉,这是习以为常的、进而便理所当然。

而在这样理所当然的眼光下,他的坦白就显得奇怪,黑洞洞的缺陷暴露在阳光下,对所有探究的眼光视若无睹,像是刻意对自己的伤口表现出无谓。

可他步伐仓促,又仿佛仍是意难平。

他走在伦敦十二月的街上,期间停留两次。一次拐进一家花店,选出两束雏菊。他原本想挑白玫瑰,但来的太晚,花只孤零零的剩下一支,而他需要悼念两位故人。

——只不过妈妈的墓碑在两公里外,另一人的却在十四年前。

拐过蜂蜜公爵时他取走一杯黄油啤酒,双倍甜度。隔壁的糖果店已经关门很多年,但他仍获得了一份特意为他准备的彩虹软糖。

那不是他喜欢的糖果,但他将错就错。

他攥着那两束花,走在雾里,转过街角时被一对互相追逐的小男孩撞的踉踉跄跄。走出很远,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直到孩子的笑声都模糊在雾里。

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已很多年。

他想起一本相册,里面曾经也有这样两个男孩,疯狂的、天真的。

后来他不再喜欢照相。

那本相册现在仍搁在他书柜的最高层,多年未曾翻阅,没有灰尘。他知道里面两个人只剩下一个,因为他在多年前已把其中一部分剪掉。于是里面嬉闹打架恶作剧犯傻的人便通通只剩了一个,空荡荡的从相片里伸出一只得不到回应的手,仿佛另一面现实。

有人看过这本相册,只以为是童年时的单人照,礼貌性的夸赞,他笑一笑,语气很淡的回应、或者沉默。

“那不是我。”

离家还有不到两百米的时候开始下雨,他犹豫了一下,丢下伞用大衣护住糖果和花。

雨越下越大。

进门前的走廊里立着一面布满灰尘的玻璃,它曾经是一面镜子,但后来破碎了。
 
 他路过它时目光停留了一瞬,漠然的一瞬。
 
 他进了门。

【Theseus/Newt】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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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短篇

"纽特憎恶拥抱,终于有一天,这该死的一切都结束了。" 

 

 

 

 

纽特从未想过忒修斯也会倒下,以至于当这件事发生时,他的记忆便破碎了。坚硬的棱角在心上划开一个口子,风灌进去,血冒出来,但缺乏痛觉。他在茫然与不真实的悬空感里游荡,仿佛孤魂寻找归处。

 

关于那天他记得的不太多,占卜球里属于死亡的黑色迷雾弥漫视野。于是只剩些无关紧要的散段、见缝插针的同时出现在他余生的每一个美梦与噩梦。

 

乌云、雨、匆匆的行人与匆匆的烟。尾随,潜伏的危险。关于那天,关于那声熟悉到他甚至没有回头,以至于错过了其中全部恐惧与惊慌的呼喊,那把刀、那淬着莹莹绿咒的锋利直朝他扑来时带起的风——

 

以及尘埃落定,作为一个结尾的将他揽在怀里的拥抱。

 

纽特不喜欢拥抱。他哥哥的臂怀温暖却充满占有欲,夹藏在阳光与呢子大衣里的被保护感让他总是觉得自己像一只脆弱的蝴蝶,一朵花,一个没长大的小孩。纽特讨厌被保护,讨厌无能为力的悬空感,讨厌年龄带来的差距,讨厌被比较。

 

但他从来没有讨厌过忒修斯。

 

于是当他再次被拥入怀中,闻到久违的阳光与柔软布料,以及不该有的血的腐朽气味时,纽特想起那个不该没有回答的问题。

 

“纽特。”高个子的巫师轻轻说,凝视着他固执的低着头的弟弟,他不仅在两分钟前又一次拒绝了他的拥抱,而且也拒绝与他有任何视线接触。

 

二十岁的忒修斯仍没学会如何与他的弟弟相处。在此之前,他已试过多种方式。

 

于是他问,装作不在意的,但语气里有温柔也掩饰不了的悲伤。

 

“我让你觉得困扰吗?”

 

男孩惊慌失措的抬起头,沉默而又不可置信的,像一只被询问了蜂蜜是否苦涩的熊。他试图回视他的哥哥,用眼神里的炽热传达否定、传达爱,但他失败。于是躲闪目光,重新低头,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敷衍性的否认、或是真诚的确定。忒修斯猜不出来,也等不到答案。

 

于是他放弃、终于放弃这炽热而赤诚的表达,他疑心这温度会灼伤了他敏感的男孩,而光的初衷绝不是刺痛黑暗。

 

二十岁的他学会放手。

 

二十六岁的纽特在伦敦伫立,因为一场大雨,他恨上了拥抱。

 

不仅仅是为了忒修斯落在他肩上冰冷的手,低下头望着他时悲伤的眼神,他恨他不是为了离开,疼痛,再次被保护,也不是为了无能为力的踏空感。

 

他恨拥抱,为他终于有一天回抱了他的哥哥时,触到的每一滴雨水与泪里的血。

 

他恨他,为那句未说完的 “我亲爱的——”。

 

二十二岁的忒修斯将以下词句以羽毛笔的尖锐勾勒在日记本上,也铭刻于心。

 

他写:“烈日不懂萤火虫的心事,但他爱他。橡树听不见玫瑰的叹息,但他爱他。”

 

——如果缱绻无法永存,他愿将这份爱放到别处。

 

忒修斯的爱的形式有多种,而他从此被迫用上最为隐晦的那一种。因而他不再拥抱,不再试图在街角牵住一只躲藏的手,不再无私赠与晚安吻和我爱你。

  

但他依旧有一些许固执的可笑的保留,类似某种传统。例如清晨一杯长个子的男孩必备的牛奶,纽特并不沉重的书包,一份他早已不再爱吃的蜂蜜软糖。

 

以及每封家信里从未更改、亲密至极的称谓:

 

——“我亲爱的男孩”。

 

我亲爱的男孩,他落笔时想。我,亲爱的男孩。

 

我在试图用自己尚且稚嫩的羽翼莽撞而炽烈的代替一个拥抱,用默默的守候回应叹息,用远的注视留住萤火。

 

我在用光拥覆你的脆弱。

 

 

 

 

纽特抱住他的哥哥,终于舍得落下一滴泪。

 

他亲爱的哥哥是多么的睚眦必报呵,他想,时隔多年再来讨要这一个耿耿于怀的拥抱,作为起点和尽头,一只未牵的手与一捧黄土,一个句点,一个落款。

 

他抱住他,失去哭声,作为一场枉费了多年温柔的尘埃落定。

  

 

 

 



冰释前嫌

无关/存档
打扰致歉

 

 

 

 

 

我憎恶冬天,不是因为他不留情面的寒冷,也不是因为他至死不休的孤寂。我不恨永不消融的冰、无尽止的衰败,不恨风绝望的咆哮与叶的临终舞蹈,更不恨行色匆忙的行人与长夜漫漫。

我只是憎恶冬天,为他不懂爱。

他不懂远离故乡的游子在他张狂的寒意下对一个拥抱的渴求;不懂远在千里的母亲一针针缝在毛衣里的琐碎浓稠的牵挂;不懂独自行走的姑娘背对着影子在风里落下的泪;不懂蜷缩在角落的乞丐在梦中小声的呓语。

他不明白这些,于是理所当然的愈加放肆,将纷纷的寒意结成晶莹的雪,柔和而不容拒绝的落在每一个过路人的肩。仿佛轻浅的叹息。白茫茫的冰霜停在黑如迷雾的眼睫,扑朔着挣扎,像是一滴被冬冻住的眼泪,又像是在永不醒来的梦境里被丢弃的一朵冰玫瑰。

而玫瑰,玫瑰早就凋零。柔软的大红色裙摆忍受不了粗暴的蹂躏,坚硬的刺在寒风中瑟缩如一把未出鞘便已心存惧意的钝刀,只好退场。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芬芳全被淹没在呼啸的北风里,而所有人的企盼——阳光,早已被迫渲成一片无色的温和,尤为惨淡。

而寒风是最后一道防线、也是第一次进攻。千万把匕首裹着带刺的锋利席卷而来,风狂怒的嚎叫,誓必踏平每一寸裸露肌肤。

于是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然后终于,这以捉弄所有人为乐的冬天终于满意了,刮起阵阵落叶作为彰显自己胜利的旗帜,在风中被吹的猎猎作响,仿佛不屑的嗤笑。

于是我憎恶他,只愿他早早离开,和所有人一起抱怨他没有春的温柔,夏的热烈,秋的静美,抱怨这刺骨的寒冷带给我们的不适的一切。

而他,他仿佛听不见任何人的言语,只是自顾自的随着灰蒙蒙的天空起舞,洒下雪,洒下冷。

可在一个惯常寒冷的冬日,我在呼啸的风中偶然遇见一首短诗,字句铿锵,语意晦涩,诗名是英雄的名讳。

“莫依偎我 我习于冷 志于成冰 莫依偎我 别走近我 我正升焰 万木俱焚 别走近我 来拥抱我 我自温馨 自全清凉”

写的不是他,却也正是他。关于他的坚决;他的执着;他的爱;他藏在深切寒意里不为人知的奉献。

冷风冻住了人们的视线,白雾遮掩了感知的缝隙,于是人们遗忘了那些惹人厌恶的大雪铺垫下的是来年丰收的希望,冥顽不化的冰将在第二年化成温柔春水潺潺而下。他们遗忘了初见雪时的惊喜,遗忘了在寒风中捧一杯热水的满足,遗忘了冬天的爱。

而他从未改变。

无论我们憎恶还是喜爱,簇拥或是躲避,冬天永远坚守着自己的本分,不惧流言蜚语,不逾矩。

于是就在这一刻,曾经的十里寒冰寸寸开裂,春水裹着愧怍汹涌,磐石碎成粉末,匕首开出玫瑰——最终尘埃落定,化成气势汹汹的蓝色海洋,张开怀抱,将我吞噬殆尽。

于是在这一刻,我和整个冬天和解。

三封信和一颗心

无关/存档
打扰致歉

 

 

 

 

我亲爱的塔奇奥——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你认为这一切足够有趣吗?像你最最热爱的玩具,像我那些惹人厌倦的小把戏。足够你展出一个笑、或是落下一滴泪吗?

不,当然,我不该如此希求。

我知道请求你因为我——因为一阵风、一朵云、一点泥泞出现任何感情波动,就像是请求游鱼因为大地塌陷而悲伤,一样荒谬。

但我仍然请求你,塔奇奥。——为了我塌陷的心。

为我的沉沦、绝望与决心。

我的塔奇奥,我的太阳,我请求你让我在你的心里留下一点烙印,一点浅而深刻、痛却甜蜜的痕迹。不是伤疤,你知道的。只是一句简简单单的咒语,除了召唤属于我的钻心剜骨,也能点燃你的不灭之火。

 



我亲爱的波西——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我是你这朵红玫瑰上的那根刺吗?又或是深深插入夜莺心脏、染上陈旧褐色的那一根?

而你,你将把我赠给人鱼,让我在歌声里化为泡沫、大海很美。

而在此之后,你可否留下一片枯萎的花瓣?作为我退场时飘扬的大红帷幕,作为我融化后落脚的墓地、孤舟,作为我的过去、以后与此生见证。见证我用你的鲜血作为墨汁、你的笑意作为纸张、你的残忍作为锋利,一笔一画刻下的墓志铭。

 



我亲爱的提奥——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

 

你知道嫉妒对人有害吗?

嫉妒、是的,我这样称呼它。用这样一个集厌恶与热爱、逃离和接近于一体的矛盾来形容我对你。这个比方不对、事实上十分糟糕,因为不够真实,也因为太过真实。

你想知道嫉妒是什么吗?换句话说,你想知道我的爱情是什么吗?

请你以仁慈回答我、尽管我不畏惧心碎。

那么我的爱情是喜欢跟着你身后的月亮。

是热衷于各种毫无意义的纪念品、又全部丢掉。

我的爱情是我心中的火因为一个叹息变成烟。

是你对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露出笑时的肮脏念头。

我的爱情是行走在永恒与虚无之间的一把匕首,刀锋不向着自己也不向着你。

我的爱情是一句悖论。

 

 

那么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的塔奇奥、我的波西、我的提奥。让我来告诉你,我的咒语、我的墓志铭、我的悖论。

  

——我爱过你。

我向你道歉
为我的莫名其妙 小心翼翼 若即若离

我向你道歉
为我的沉默寡言  喋喋不休 辗转反侧

 
我道歉
为了过分的殷勤  可怜

 
我道歉
为了病态的追逐  可怜

我道歉
为了频繁的自疚自厌  可怜

  
我道歉
为了一场大雨
为了一朵花开的不合你心意
为了嗤笑
为了自作多情

我道歉
说真的
我道歉。

     
为了一切由我造成或与我无关。

我亲爱的文森特梵高

他生下来。他画画。他死去。麦田里一片金黄,一群乌鸦惊叫着飞过天空。

   

                                                                                                                       

吴冠中说,“每当我向不知梵高其人其画的人们介绍梵高时,往往自己先就激动,却找不到确切的语言来表达我的感受。以李白比其狂放?不适合。以玄奘比其信念?不恰当。以李贺或王勃比其短命才华?不一样。我童年看到飞蛾扑火被焚时,留下了深刻的永难磨灭的印象,梵高,他扑向太阳,被太阳熔化了!”

文森特梵高,1853年3月30日诞生于荷兰,1890年7月27日自杀。

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苦难永不会终结。

的确,在他短短的一生里,始终贯穿着的是苦难,是《夜空》中那样色调沉郁的悲伤、失意、与躁郁症带来的病态疯狂。他是众人口中的疯子、怪人,热爱绘画,却无人赏识。生前创造两千多副油画,仅仅卖出一张《红色葡萄园》,死后却被人大肆追捧,画作卖出天价。

他是他那个时代的那个社会里再普通不过的那么一个人,如蝼蚁一般地存在了,如蝼蚁一般地生活了,又如蝼蚁一般的地消亡了。用波德莱尔的一句诗形容他再合适不过,“我本是一片连月亮也厌恶的墓地,有着难以企及的孤傲。”

我不知道该怎样向你们描述他的一生,他惨痛、乏味、充满了神经质的一生。他无趣至极,没有惊天动地的经历,没有机智诙谐的诸多妙语,他所全部拥有的,只是《自画像》中,那样一个阴郁、沉默的叼着烟斗的男子,与一颗扑向艺术、投奔太阳的心。

摘录一段写给他的话:

”他的画册我都有收集。在墙壁上贴着他画的鸢尾,一朵蓝色鸢尾在白色鸢尾中的孤立,使人相信卓尔不群胜过对完美的追寻。还有一树寂静的海棠花,仿佛内心深刻的柔情。他画的群星呈现漩涡状的执意。咖啡夜店有蓝得致命的天空。  

一直穷困潦倒。36岁,在墓园附近的麦田里,对着腹部开了一枪,走回寄居的阁楼房间,躺了几天直到死去。房间在在一段幽暗迂回小走廊的尽头,狭小,阴冷。他死去之前躺着的床,还放在那里。这种种绝望,外人无法猜度。因这只是属于他自己的深渊。无人抵达。  

因为自杀,在下葬的时候无法获得一个十字架。小镇宽宏大量的神父为他做了祷告。  

电影中的小女孩,在梦中经过Auvers-sur-oise的炎热田野,看到他戴着破旧的草帽,带着烟斗和茴香酒,涂抹血液般浓稠的油彩,记录着他内心焦灼的幻觉。剧烈阳光,繁盛的植物,空气中的芳香。生命里的苦痛依旧毫无理性地无所不在。他仿佛只是一个幼童。总是不如愿,但离神性非常近。我宁可相信他对天堂有信仰。  

在路边的野草丛里采集了一小把雏菊,把黄色的小花搁在他的墓碑上。石头墓碑,简单无华,只写着他的姓名和存活的时间。没有片言只语。旁边紧临的是弟弟的墓碑。墓碑上爬满了长青藤。不知道为何,在这样温柔明亮的夏日午后,会掉下泪来。  

走了那么远。只是一声问候。  

他是我亲爱的文森特.梵高。  






























我描绘你、像描绘一个梦境用彩虹点缀你、撒上星星。

      

云朵也不配做你的衣裙,星光又太单薄,露水会打湿你温柔的心——只好摘来玫瑰救急,柔软的花瓣是层层叠叠的裙摆。天鹅纯白无暇的绒毛才够触碰你光滑的小腿。栀子香气浓郁,摇摇晃晃挂在耳边,有幸为你唱歌。

          

我呢?裁缝躲在角落。跪在地上,贪婪又满足、亲吻缪斯白皙的脚踝触过的每一寸土。死心塌地。拿疯狂与痴情献祭,交出微笑、等待、和一颗沉甸甸的心。铅铸的它多有幸、镀上一层金色的你。是七月的阳光,八月的氤氲。

    

    

    

   

  

月亮笑意盎然,滑过银河与鹊桥为你照明,星星点亮火把,又自责、像是昏头向世人分享了财富的守财奴,懊恼的黯淡。

  

然后你经过我、像经过一片云。一朵刺怎么配得到你垂落的柳枝?抬眸都吝惜。但我无所顾忌、无所失去,属于你的风是属于我的甜蜜。

  

    

  

  

  

玫瑰呀,我不害怕得不到,不害怕遥不可及。生死都不足以令我恐惧。

   

但是玫瑰、甜蜜,你相信吗?我害怕你。

  

我害怕你朝我笑、我害怕你叹气,我害怕你离开、又害怕你靠近,玫瑰,我害怕看你落泪。

   

你落泪时我的血液也落泪,我的情绪跟着沸腾,我的感受敏感十倍。我要逃离,我要远走,我要摧毁所有的所有。玫瑰,带露的玫瑰,此时我是被你连根拔起的一株野草,根须颤动、失去依靠。此时我是被你一剑穿喉的孤儿,疼痛长在骨血。

   

玫瑰呀,你落泪时像是江海跌进晚霞,令我灵魂都战栗。

   

  

   

  

  

你是亮的、鲜艳的、高高在上的。

  

我是脏的、冷的、无能为力的。

  

你经过我。

   

花的芬芳混着蜜的香甜,风的轻挑掺着光的庄重,我的卑微托起你的光荣。

   

你经过我。

  

  

  

  

  



男孩,你知不知道我会因此而难过?
 
不,你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深夜的泪水与辗转反侧、你怎么会承担那些回忆与痛苦,你怎么感受得到在脑海里挣扎的重复的错过、无法挽回的无力——
 
你只是照常生活,照常快乐。
    
不,男孩,你甚至不会知道我在难过。
 
 
你被宠坏啦,男孩。像温室里的花朵。
 
你多骄傲啊,男孩。像王子,戴着皇冠坐在高高阶梯上,趾高气扬的等待。等待我毕恭毕敬上前,用一颗揉烂的真心为你跪下擦鞋。
 
乞丐的喜怒哀乐与你无关,而恃宠而骄是你一贯的恩赐。
 
 
男孩,你不在乎心。——你甚至感受不到它。砰砰跳动的是心脏还是小丑对你来说没有任何关系。因此我被一句话被刺成刺猬也不够你露出一个笑、伤痕累累也只是徒增厌恶。血和番茄酱等价、眼泪连路边一朵开败的雏菊也比不上。
 
那么男孩,我怎么可以不难过?
 
 
当我被自我厌恶淹没,在悲伤的海洋里溺死,嫉妒的快要疯掉。
 
当我亲吻死亡,像花一样颓丧,闷闷不乐,刻意显露。
 
当我无穷无尽试探,摸索,为你每一句话变迁喜怒哀乐。
 
男孩,你为什么不快乐?
 
 
你不快乐吗。身为捕猎者的快乐。
 
我的死心塌地不令你快乐吗。
 
我的忠贞不二不令你快乐吗。
 
我的憨态可掬不令你快乐吗。
 
我确定你没有心,可我快乐。
 
——难过又快乐。
 
 
 
 
所以男孩,我爱你。
 
你多令我快乐。

 
 
 
可是男孩,我恨你。
 
你竟然不知道我会因此难过。
 
 
 
 
 
 

夕阳舞动,化成清透上一点潋滟的红,像悄无声息、摘来三分繁星,借着醉意向晚霞涂抹。羽翼挣扎,浮出天空,无规律的晃动,穿过层层叠叠的波纹,于林间追溯。绿意点缀的时间只有七秒、每一寸皆是新土。仰视整个王国,透过虚无的屏障观察一切,沉静的劫取氧分。

你是沉默不语的探险家——
 
在夕阳死去后等待第二天的等待。
 
 
 

【长顾】聊赠一枝春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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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昀从一场漫长梦境里勉强挣脱,跌跌撞撞,筋疲力竭。混沌与清醒的界限是光亮,但当下夜色正浓。黑暗裹着初春的寒意呼啸而来,铺天盖地覆住他眉眼,那是不安的预兆、但又同梦里如出一辙,教他禁不住回想,于是心口疼痛。

          

不过是普普通通一个梦。偏偏翻来覆去、纠缠了他小半个月。

          

于是他只好一次又一次回忆。回忆梦里的炽热阳光,黄沙漫天。他总是牵着马独自站在关口,远望茫茫黄土,似在等人。

                  
傍晚时分天边会有人打马而来,停在他三步远的地方,唤他子熹。他抬头,便看见长庚笑意盈盈一张脸。  

                     

梦里顾昀下意识报以一笑,然后忽然想起不对,皱眉问他,“你要去哪?”

           

但对方只是笑,不回答,直到他冷下脸,才不紧不慢的开口。

                 

他说:“你不知道吗,义父?”

         

声音极轻。

      

“——我要去江南啊。”

         

          
   
 

         

梦在这里戛然而止。

        

空留下断头断尾的言语,仿佛一句注定精准的预言。

     

 
   
 

顾昀大汗淋漓的睁眼,七魂惊散了六魄。夜里寂静,呼吸都显得突兀。他倚在床上愣神,心里想的是——江南,江南。

      

大抵三月前,也是桃花欲开未开的时候,他正写好了一封信,打算着寄往金陵,信里扯天说地,没一句正经,末了还厚颜无耻的加了小注,说是这春色正好,要向长庚讨几支金陵城里的桃花赠美人。  

     

这一句落笔的时候他唇边的笑意愈浓,猜想着对方可能的反应,是气急败坏?不,他必定是要在人前装成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的。然后再暗自里咬了牙把这句混账话记住,盘算着哪天借了由头跟他这没正经的小义父算总帐。想到这儿,顾昀笑的更欢了。

    

信没来的及寄。三月初,江南传来消息。一张纸笺,潦草几个字,他拿在手里、却有千斤之重,仿佛飘飘荡荡坠落的一颗铅心。

      

“雁王遇刺,生死不明。”

     

    
 

     
 

江南不合时宜的落了雨,遮掩视线,潮湿侵入骨髓,牵连开一阵缠绵似针的痛楚。顾昀不去看,装作失去感知,但无法克制的皱眉。

     

他想起那日也是这样一场大雨。收到消息后他没有说一句话,回身上马自塞北往江南疾行。披着连绵水雾,踏过大漠一路的沙尘,五天半的路程被硬生生压缩到三天,他几乎和风并行。

   

他没有别的念头,关于那些无用的问句、原因,也无力再去追究本因安稳待在京里的长庚怎么会到了江南。顾昀只是不停的想,如果——如果他死了。

  

他不想再回忆他站在城下却踌躇不敢入的心情,也不敢回忆推开门看见那人完完整整站在面前唤他子熹一刹心神的动荡。顾昀承认他怕了,一向不惧天地,不畏生死的安定候——有生以来第一次怕了。他怕他进门听见的是丧钟,见到的是棺木,怕铺天盖地、百无一用的飘飘白布。他怕死亡,怕有人悲声哭泣,他怕错过的所有,怕来不及。

  

顾昀害怕了。

   

他怕这天地间,最后真的就只剩下他一个人。

   

    
 

  
     

于是闭眼听雨。风嘶鸣,混着断断续续的笛声,刺耳至极。门前有轻微的脚步声,伫立,来来回回走动。笛声低低落下时门终于被推开,声音极轻。空气里浅淡的药味,来人裹着一身风雨里浸染的凉意。

   

顾昀听着他在离床三尺远时停下,懒怠抬眸。低头摸索白玉笛子上挂着的璎珞。很长时间的寂静,繁复的花纹让人失去耐心。他将那碍手的物件搁到一边,看不见的人没个轻重,坚硬碰上坚硬,落下清脆一声。寂静夜里,难免添上几分刻意。

     

于是他开口,声音极低。

     

“你来做什么”

    

他问,却不是想得到回答。多日以来的疲倦全积在这短短的一句话里,摇摇欲坠,便顺便带上点不该有的质问。

     

该回应的人不回应,规规矩矩隐在黑暗,不肯逾界一步。

     

适当的距离传达了谨慎、再是疏离。这让顾昀忽的生出点名不副实的怒气。

     

“出去。”

   

他接着说,一手扶着床沿坐直。长久昏睡后的晕眩教他挺拔的脊梁硬撑的有些勉强,顾昀不动声色的倚在床头,眼神冷冽,一点疲惫不肯泄露。

    

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语气平淡,偏偏说话的人刻意要它展露出怒意,于是收尾果断,几乎带了点杀伐的影子,最终近似一个命令,教人膝盖发软,下意识服从。

   

但长庚只站在原地,神色半分不动,仿佛白茫茫雪地里执拗的一棵青松。

    

  

  
 
  

顾昀几乎想笑了。

  

他望着近在咫尺的模糊人影,开始疑惑。

        

从前那个比不得他肩高,成天围着他打转的小少年去哪儿了?如今这个沉默过后还是沉默,半分心思不外露的男子又是谁?

             

他隔着一道薄薄的黑夜凝视他,遥远的好像隔着整个世界。

            

然后他开始疲惫。

         

       

              
 
 

雨声淅淅沥沥,遮掩住屋里一场长久的沉默。顾昀等待着,不知道自己等待的是什么。

      

是一个道歉吗,他想。——可长庚需要为什么道歉呢。为他瞒着他偷偷跑去江南?为他途中遇上刺客?还是为他不能永永远远做一个跟在他身后的孩子?

     

连顾昀都觉得这些理由是胡搅蛮缠。

                  

他已经成年啦,顾昀告诉自己,他不需要事事都向你汇报、不需要永远在你视线范围之内、不需要那样乖乖听话——他没义务做一个长不大的小孩。

                         

顾昀不知道自己有什么理由难过。

      

——也许是夜深了。

  

  

  

 
胡思乱想了半天,顾昀掩饰性的垂眸。低头笑自己矫情。在最后一阵雨落下前他预备叹气,打算用自己的退步化解这一场过于持久的冰冻。

                       

春天毕竟要来了啊,顾昀想。

                       

于是他挑唇,勉强展出一个笑,想着该说些什么混账话,将这一阵冷淡蒙混过关。还未开口,一阵风却先他一步。站在阴影里的人忽然上前、一言不发的走到床榻前,不容分说的将一头雾水的顾昀抱住。顾昀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就被揽进怀里,安神香浅淡的香气趁虚而入,教他本就混乱的思绪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长庚?”他轻轻推了推对方,结果却是被抱的更紧。那人似乎是想就这么把他揽进自己骨中,力度大的几乎失控,顾昀小心翼翼的侧头,只能看见长庚伏在自己肩上,微微颤动的睫毛。

                    

大概过了一个世纪,似乎打定了主意当鸵鸟的雁王才终于开了口。声音极低,又含混的不成样,可在这一片寂静里,还是让顾昀听清楚了。

              

他伏在顾昀耳边,只说了一句话。却教他一颗心几乎软成了三月春水。

                

他说,“义父,我错了。”

  

    
 
 

  
                 

顾昀终究还是叹了气。

           

莫说他根本就没有怪他的意思,便是顾昀真有滔天怒意,放在这一句话面前,烈烈大火也得顺服熄灭,他无奈的摇头,想着若是有一天长庚当真酿成大错,自己怕是也没什么把握做到秉公无私,他暗自骂自己不讲原则,脸上却忍不住露出笑。

             

而此时黏黏糊糊、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的人却不知道自己已获得赦免,仍然惶恐万分的抱着顾昀。过了半晌,他试探性的要将人推开,却又被紧紧抱住,顾昀眉头一皱,虚张声势的一句“有完没完了”就要出口,树袋熊却有了动静。那人似乎在衣袖找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阵,长庚才慢吞吞的将手中物件递到他眼前,也不说话。以顾昀的视力,只能勉强只能看见一片模模糊糊的黑影,于是疑疑惑惑的伸出手。

             

碰到那东西的第一刻,顾昀愣住了。

                 

是一支将开未开的桃花。

             

 
         
 

                 

东西拿在手里,人却还是懵的。顾昀抬头,长庚顺着花枝攥住他的手,然后伏在他耳边,声音极低的解释。

           

“花不是金陵的,是我听说你要来在城门口摘的” 他说,语气里甚至有点委屈,“可你一直生气,我没法送,只好养在清水里,看着花一天一天焉下去。”

              

说到这儿,长庚将他揽的更紧了些,仿佛生怕他会因为这句话推开自己。直到确定了顾昀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他才接着往下说。

                     

“今天我看见你的信,匆匆忙忙折了花来找你,可你还是生我的气”

                  

“子熹”

                 

他低头用指尖摩挲顾昀披散开的黑发。

              

“这支花赠你,就我当给美人赔罪”

                      

 “——好不好?”

            

            

              

    
 
    

   

     
 
 
        

顾昀温柔的回答了。

——用一个落在长庚眉间、混着花香的吻。